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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别山的呼唤---【仇秀莉】

2018-09-26 16:52:23 来源:《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杂志社 浏览:102

大别山的呼唤

大别山脉是中国长江和淮河的分水岭,这里山峰连绵起伏达数百里,山地多陡坡,坡度多在25°—50°。自古以来这一带人杰地灵,英雄辈出,是中国传播马克思主义和建立中共地方组织最早的地区之一,是多支主力红军诞生的摇篮,二十八年红旗不倒的红色基因深深植根于此地。当时间定格在20186111751分的时候,位于大别山西麓的信阳市西南部山区,年仅49岁的山村女教师李芳勇救车轮下的四名学生,后经抢救无效不幸殉职的消息,经当地媒体报道后,在河南教育界刷爆了朋友圈,立刻引发众多中央级媒体的报道。一时间,人们只要在网络上输入信阳女教师李芳几个字,一行行饱蘸深情的赞扬与扼腕痛惜的文字扑面而来,点击量达1亿多人次。

绿风阵阵,默默诉说着感人而又悲壮的故事,苍山无言,静静为英雄的壮举致敬!在这片孕育纯粹美丽灵魂的热土上,回荡着人们呼唤英雄的声音:回来吧!你的学生需要你!回来吧!你的家人想念你!回来吧,你的亲朋好友等着你!烈日仍炎炎,苍穹已无泪,人们都在传诵着李芳的英雄事迹。

鄂豫皖交界的密林深处,座落着许多山村学校。在河南省最南部信阳市的南湾湖边,有一条通往大山深处的崎岖山路,那里有一所浉河区董家河镇绿之风希望小学校,因着英雄的壮举,让神州大地牢牢记住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让浸润着红色基因的大别山精神传遍了祖国大江南北。

李芳离去的一个月后,我追寻着英雄的足迹,从信阳市区出发,经一道道山路后,来到位于南湾湖上游的董家河镇。站在李芳生前所在学校的大门前,两排鲜红醒目的大字入眼帘:“高高兴兴来上学,平平安安回家去”,此时“平安”两个字在我心底的份量显得非常沉重。

这一天,信阳最高气温达34摄氏度,太阳毫不客气地炙烤着大地,站在室外,一颗颗汗珠不断从皮肤表层渗出,如同蒸免费的桑拿。坐在希望小学校一间教室内,接受我采访的是小学校长王斌和洪艳、张艳云、孙亚丽、杜丹丹四位老师,他们神情凝重,沉默的气氛令人窒息,阵阵凉意直注心底,如同掉入冰窑一般,与室外的骄阳天气形成强烈的反差。只有教室内那台电风扇匀速转动着,发出“哗哗哗”的声响。

我知道,从他们内心讲,不愿重提那惨烈的一幕,不愿证实好同事李芳会真正离去。也许是窗外的知了叫个不停,也许是我的诚心打动了他们,留在他们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记忆终于一点点打开了闸门,我听到了那无比痛心的一幕:6111730,是董家河镇绿之风希望小学的放学时间,按照惯例,学校集中千余名小学生在操场上整理队形,给学生们进行安全教育后,在路队老师的带领下,有序护送学生从不同方向回家。

这一天,二年级(3班)语文老师李芳负责护送由西向东回家的学生,出了校门向右转50米,是一个不算繁忙的十字路口,为了安全起见,学校每天都安排两名老师在路队的一头一尾护送。只要把学生们安全送到主干道至分叉路口,再往前走几十米,就没什么危险了。

学校把“红灯停,绿灯行”最基本的道路安全规则早已让学生牢牢记在心中。那一天,走到十字路口的李芳老师仍亲切地提醒每一名学生:“同学们,注意看着绿灯,我们走过这个十字路口,就可以安全回家啦。”那一天,爱美的李芳上身穿着一件小花卦,下身是她最爱的白裤子,脚穿一双她喜爱的高跟鞋,手里还打着一把里黑外花的遮阳伞。性格开朗活泼的她再加上时尚的打扮,显得格外年轻,也赢得师生们的喜爱。

然而,这一天,一场意外的车祸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1750,像往常那样,绿灯亮起,领队的老师带领大部分学生已经顺利通过自西向东的红绿灯十字路口,队尾还剩4名学生正沿着斑马线向东行走。突然,一辆满载近400公斤西瓜的深红色无牌照三轮摩托车,由北向南约45度角的斜长坡上快速行驶,毫无刹车迹象的车轮飞速转动着,发出“突突突”的响声,带着惯性,向正在行走的队尾4名小学生急速撞来。三轮车司机是一名中年汉子,他惊慌失措地喊叫着:“车闸失灵了”。

4名小学生睁着惊恐的大眼睛,看着飞速驶来的三轮车,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眼看车子就撞向4名小学生的身上,情况万分危急,面对突如其来的情况,紧跟在路队尾部的李芳老师没有丝毫犹豫,大声对4名小学生喊:“有车,快走开!”那一瞬间,她向前猛跨半步,扔掉手中的遮阳伞,奋力将4名学生向前推去。

“咚”的一声沉闷巨响,三轮车巨大的惯性重重把李芳撞飞十多米远后,继续向路南行驶了100米,车头撞在路边的台阶上,终于停住了。从歪倒的车里滚落了满地的西瓜,有的摔碎了,流淌着如血色般鲜红的瓜汁。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现场的老师、学生和周围的群众吃惊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连带剐倒的4名同学不同程度受了伤。学生们如同从噩梦中惊醒,紧张地睁大双眼,看到不远处,李芳老师仰面朝天无力地躺在水泥路面上。

校长王斌负责检查自东向西的路队,与李芳路队的方向相反,他跟随路队出了校门向左走了没几分钟,手机铃声清脆地响了起来,话筒里传来东路队陈燕老师带着哭腔而又急切的声音:“王校长,不好了,出大事了,李芳老师在十字路口被车撞了!”听到此话,王斌的脑子里立刻空白一片,这怎么可能?刚才李芳还在学校里提醒孩子们注意安全,刚出校门时间不长,怎么会出事呢?王斌校长不容多想,转身向红绿灯的十字路口跑去。

希望小学校长王斌和李记副校长先后赶到车祸现场,后来镇中心校杜明良校长也来了,他们看到东领队教师陈燕把紧闭双眼昏迷不醒的李芳抱在怀里,并用右手大拇指掐着李芳的人中,紧张地喊着:“李芳,李芳,快醒醒,快睁开眼啊!”大家看到李芳身上没有被撞破流血,不知伤情如何。现场老师在第一时间拨打了120急救电话和110报警电话,与此同时,校领导将相关情况向浉河区教体局主要领导作了汇报。

因董家河镇离市区较远,情况万分紧急,校长王斌立即请一辆面包车把李芳和一名受伤的学生湛晟坤紧急送往信阳解放军154医院,随后赶到的120救护车将另外三名学生送到154医院。浉河区教体局负责人接到电话后,派相关工作人员迅速赶到解放军154医院,提前与院方协调受伤师生救护事宜。

这一刻,才真正体会到时间就是生命的真谛!司机师傅载着受伤的师生快速向154医院驶去,这一段路共花了40分钟。坐在车里的教师陈燕紧紧抱着李芳,张静用大拇指掐着李芳的人中,不停地大声呼唤着:“李芳,你醒醒啊!快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吧。”老师何华修也着急地大声喊着:“李芳,李芳,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医院啦!”

正是盛夏时节,在去往医院的车上,王校长和3名老师的衣服湿透了,已分不清脸上流的是泪水还是汗水,只知道在这关键时刻,希望能把昏迷不醒的李芳唤醒。她们的嗓音几乎嘶哑了,但是,李芳没有再睁开眼睛,看一眼她喜欢的同事,她热爱的世界,大家只看到从她眼角里流出两滴无声的泪。

王斌校长在给我描述那一刻的时候,双眉紧皱,难以抑制内心的悲痛,语调低沉地说:“当时李芳虽然没有睁开眼,没再说出一句话,我想,她的大脑还是有意识的,她一定知道大家都在为她担心,都在全力以赴抢救她,那两滴泪是感激的泪,更是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不舍的泪啊!”

40分钟后,载着李芳的车子来到154医院急救室,医护人员迅速进入紧急抢救状态,李芳仍有“咚咚咚”的心跳声,但血压不稳,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急救室内,是医护人员忙碌的脚步声,挂吊瓶、拍——急救室外,李芳的家人、学校领导和陪同来医院的老师们心急如焚地等待着,希望李芳尽快醒来,希望她仍像以前那样露出开心的笑容,希望她平安无事。

解放军154医院初步诊断李芳为脑部颅骨骨折,脑组织大面积出血,院方建议进行手术,当医院给学生湛晟坤做完CT检查后,CT机出现了故障,随后送来的3名学生到医院无法得以检查。当天晚上,在医院的建议下,尽快由120救护车将李芳和4名学生转市中心医院,进行下一步治疗。

当晚20时,李芳经信阳市中心医院专家检查后,被诊断为脑干出血。事不宜迟,中心医院立刻把李芳的CT检查报告传至武汉协和医院和武汉同济医院的专家进行会诊。医院还安排专家对受伤学生做了进一步诊断,给伤势较重的学生湛晟坤头部缝了6针,让他留在医院静养,又给受了皮外伤的另外3名学生做了简单处理。与此同时,学校担心突发事件易导致4名小学生心理有阴影,安排老师一对一协助进行心理辅导。

经一天两夜的全力抢救,李芳因伤势过重,导致重度颅脑损伤,脑干出血,自主呼吸渐渐衰竭,还是没能挽救回李芳的生命。于613日凌晨4:40,她平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噩耗传到学校,顿时,哭声一片。大家都不相信,那个温和、善良、阳光、年轻、时尚、漂亮的李芳老师怎么真的离大家而去了呢?

就在事发前几个小时,李芳还给二年级(3班)的学生们讲完了最后一堂课,还帮助学校年轻的班主任陈静老师处理家校矛盾。

就在事发后的几个小时里,被剐倒的4名小学生不停地问家长问周围的老师:“我们都很遵守交通规则,正常过路口,为什么三轮车撞李老师和我们?”

就在车祸发生后,被撞学生之一的家长杨贺搂着女儿哽咽着说:“知道吗?如果李芳老师不救你,我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这辈子我们都要感激李芳老师啊!她太伟大啦!”

在当地教育部门和学校领导的带领下,我来到那个曾写满哀伤的路口,据说这样的十字路口在山村很普遍,如今,这里正常行驶着车辆与行人。

位于十字路口东南角,有家小餐馆,门前有几位中年汉子坐在橙子上聊天,从餐馆里走出一位身材敦实衣着朴素的短发中年妇女,看到我们在路口拍照,她直接问我:“你们是来了解前段时间发生的车祸吧?”我随口问道:“你认识李芳吗?”话刚出口,她怔怔地看着我,神情黯然地说:“当然知道啦,我们镇上的人都知道李芳,她长相很排场(当地话是指很漂亮)。别看她是老师,是知识分子,但她从不摆架子,每次看到我们都很热情地微笑着和我们打招呼。每天放学,她都护送学生们安全走过这个十字路口,没想到,那天,会出车祸——”这位与李芳非亲非故的妇女名叫尹法芝,我看到她眼里噙着的泪水流了下来,她用衣襟擦了擦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她真是个好人啊!如果没有那场车祸就好了!”

餐馆前,几名中年汉子说:“当时那个三轮车车闸失灵了,如果司机选择向右拐,就不会撞向李芳和学生了,但是,司机可能太自私了,如果向右拐,三轮车就会导致侧翻,那一车西瓜全毁了,经济上能受损失吧。”“如果李芳自私一点,站在原地,不要迈出那半步,就能保全自己的性命,但那几个小学生的性命就难保了,唉——”他们说完此话,嘴里传出一声声唉息。

是啊,谁也无法预料下一秒将会发生什么?在生与死二难选择的紧急关头,李芳毅然以最美的方式,以教师最高尚的职责担当换取了四名稚嫩的生命。

一只干净的水杯、整齐的教案、厚厚的字典和批改后的作业本整齐有序地摆放在李芳老师生前的办公桌上,每周11堂语文课的课程表压在办公桌玻璃板下的右角。征得王斌校长的同意后,我拉开李芳老师办公桌的抽屉,只见里面有4个塑料皮笔记本,上面有一枚耀眼的共产党党徽,只是,这枚党徽再等不到它的主人光荣地戴在胸前了。

1986723日,年仅17岁的李芳在报考定向志愿书上写下了这句话:“我自愿报考信阳师范学校,毕业后愿意到边、偏、远、穷、山区学校任教,一定服从组织分配!”她是这样说的,更是这样做的。

20岁的李芳从信阳师范学校毕业后,被分配到远离信阳市区偏远的董家河镇黄龙寺学校,从此,李芳开始了三尺讲台的教学生涯。由于小学地处大别山腹地,这里不通班车,不通电,路况差,仅有一条长20公里、宽不足2米的崎岖山路与外界相连。山里缺教师,李芳一个人同时教几个年级的多门课程,但李芳从不抱怨什么,每天骑着自行车沿着山间小路去学校。只要她看到学生们稚嫩的笑脸,听到学生们恭敬地向她道一声:“老师好!”那种当老师的快乐油然而生,她决心要当好一名乡村老师,要让山村的孩子们多学点知识,哪怕在这里当一辈子老师,也要活出精彩的人生。

1990年,李芳被调整到信阳董家河乡的谢畈小学,担任语文老师和班主任,2008年,谢畈小学因为山里的生源减少被合并到绿之风希望小学。李芳来到希望小学任教至今,寒来暑往,她从未离开董家河这个偏远的乡镇,在山村这方讲台上度过了29个宝贵的青春年华。她总是以全新的课程理念打造每一堂课,每堂课她都精心做好备课工作,经常被学校评为优质课、精品课。同时,为提高教学质量,她还积极参加中小学信息技术应用能力、班主任等各类培训。在担任学科教师的同时,先后在班主任、少先队辅导员等岗位上尽心心责,把工作搞得有声有色。

“李芳是一位非常热心的‘好大姐’,是我们学校的顶梁柱。”希望小学的老师接受我采访时,她们脸上充满了悲恸,但只要提及李芳,都有说不完的话题,对李芳的评价没有任何恭维与虚假,每句话里都饱含着对李芳的怀念、崇敬与爱戴。

常言说:同行是冤家。有的人如果在某一行业表现很优秀,就会担心别人超过自己,就会留一手。但李芳不那么认为,她希望把自己积累多年丰富的教学经验毫无保留地分享给每一位实习教师和年轻的教师。李芳待人真诚热情,每当年轻老师向她请教教学上遇到的困惑时,李芳总是不厌其烦地教他们怎么上课?怎么克服心理障碍?怎么激发学生的学习热情?怎么管理班级?

有人说她“傻”:“那又不是你份内的事,又不给你多发一分钱工资,管那么多闲事干啥?”李芳听了这样的话,露出春风般的笑容说:“我再过些年就退休了,现在帮她们尽快提高教学及管理能力,让学生们提高成绩,帮助别人,自己的心情也很愉快啊!”近5年来,李芳先后带出20多名“教师徒弟”,那些“徒弟”们看到学生们学习成绩不断提高,健康快乐的成长,由衷地敬佩李芳,亲切地称呼她为“好大姐”。

90后年轻教师杜丹丹的办公桌在李芳办公桌的左侧,她清楚地记得,有一次,她看到李芳戴着老花镜伏在桌前认真批改作业,李芳看上去挺年轻的,但她毕竟已是近50岁的人了,背也略显得有点驼,看着让人心疼。杜丹丹劝说道:“李老师,您快退休的人了,何必那么认真呢?”李芳却笑着说:“这些孩子的家长大多数都在外地务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没办法管孩子的学习,小学期间是培养学生们养成爱学习好习惯的关键期。如果不把他们的成绩抓上去,将来就会越来越差,考高中考大学的希望就会很小,将来后悔也晚了。”杜丹丹听了这番话,内心感觉羞愧,她没想到李芳是真心为这些山里孩子的未来着想,而且想得如此长远,从此,杜丹丹在教学中不敢有任何的懈怠。

李芳在董家河工作过的几所学校里,学生们大多都是来自周边偏远的山村,很多还是留守儿童,面对这些山区的孩子,李芳深知:要想改变这些山里娃的命运,必须让他们从小就能接受到良好的教育。为此,她从培养学生良好行为习惯开始,教孩子们要有爱心、孝心,要团结同学、乐于助人。

二年级(3)班班主任罗银森,是一位年轻的数学男教师,20179月,学校领导为了让他尽快进入状况,让经验非常丰富的李芳跟他搭班子。当上班主任的罗银森,面对一群活蹦乱跳的小学生,一时摸不着前脑,很发愁。他多次看到那些欢跑的小学生只要见到李芳,立刻站在原地,跟李芳很礼貌地打着招呼,而李芳总是面带微笑亲切地问候着每一名学生。罗银森不解地问她:“每天都这样,你烦不烦呢?”李芳笑着说:“你看这些孩子多么可爱呀!知道吗?有的孩子自尊心很强,也许老师一个鼓励的眼神或是一句鼓励他的话,就能激励他一辈子不断向前。相反,你若是流露出厌烦的情绪,就会影响学生的心情,他的情绪也会低落,很影响学习成绩,现在的孩子很聪明,你把小学生当成自己的孩子,他们能感受到你是真心爱他们,自然会听你的话,学习也会有动力。”

李芳主动给罗银森传授经验,教他如何管理学生。在李芳和罗银森的共同努力下,不到一年时间,这个原本在同年级最让老师们头疼的一个班,整体成绩居然拿了全年级第一,硬是带成了尖子班。

2018年,学校准备举办庆“六一”活动,二(3)班分配的表演节目是诗词朗诵,这可让不擅长朗诵的罗银森发了愁,于是他向多才多艺的李芳请教,李芳很轻松地给他讲如何选择朗诵内容以及朗诵的技巧与艺术。听了这番话,罗银森脸上露出笑容,心里有了底。李芳从众多诗词中很快寻找到一首积极健康适合二年级学生朗诵的诗词《六月的鲜花》。在服装的选择上,李芳也是颇费心思,精心为全班学生挑选了朴实大方又不失活泼的服装。在排练节目的那些天,李芳给学生们认真讲解朗诵时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手势以及站姿,鼓励学生们要充满激情地朗诵。这一切,罗银森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明白,李芳在辅导学生朗诵的同时,也是给自己传授经验。

功夫不负有心人,“六一”那天,二(3)班学生们的精彩表演,赢得师生们热烈的掌声,罗银森知道,学生们取得的成绩与李芳老师做出的努力分不开的。在大家的心里,李芳就像那六月的鲜花,永远绽放在师生的心中。

罗银森还清楚的记得,就在出事那天的中午,李芳还和他商量怎样让孩子们牢记防拐骗等安全教育,讲如何让孩子们过个有意义的暑假。那天放学的时候,罗银森看到李芳微笑着招呼学生们列队准备离校,李芳还朝他挥了挥手,仿佛在说:放心,我能带学生们安全回家。

在人们眼里,李芳很漂亮,也很注重仪表,得体的服装,总喜欢配一双高跟鞋,神采奕奕走在校园里,看上去很时尚,常常引得学校女教师们纷纷效仿。然而,每天中午,李芳到教室里察看学生午休情况时,她担心高跟鞋行走在静静的走廊里发出响声,总忘不了换上一双软底鞋。

如今,希望小学校的下课铃响了,又到了放学的时间,将要走出校门的千余名师生,像往常那样已经列队整齐,然而,他们再也看不到李芳那熟悉的身影,听不到那亲切的声音了!

斯人已逝,往事如梦,只盼伊人归。

在信阳市浉河区董家河镇绿之风希望小学教师公寓里,住着40多名老师,李芳生前曾住过的209房间,室内装饰的简洁而温馨,床铺上悬挂着花色的蚊帐,衣服物品叠放得整整齐齐。房间里有冰箱和电视,过去,她常把采购的水果和肉放在冰箱里,每逢周末,她开车回市区,总忘不了把钥匙交给不回家的老师,让她们到房间里看电视,做好吃的。每周一,当她来学校后,还带一些自己做的小吃,给那些年轻的老师品尝。

让几位家在外县的年轻女教师最难忘的是,2017年寒假前,信阳突降一场暴雪,因离家远,交通不便,她们只能留在学校。李芳就把自己所有的棉袄都拿来,让她们御寒。

一件件难忘的往事,一声声亲切的话语,点点滴滴都在老师心中打下深深的烙印:李芳像自己的亲姐姐一样,很暖人心。

而如今,209房间的门紧紧关着。窗台下,是李芳用各种饮料瓶改装的形态各异的花瓶,整齐地摆放着,里面养着枝叶青翠的玻璃翠,如同盛妆的美人,供人们欣赏。

“其实,我家五妹李芳从小是非常胆小的人,她病了,害怕去医院打针,看到地上蠕动的小虫子也会吓得大叫。但是,她在危急时刻,能勇敢地冲上去推开学生,把生的希望留给学生那一刻,完全出于一种人性的善良,出于她对学生如母亲般的关爱。”李芳的二哥李广斌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话完全颠覆了我的想像力,我以为李芳的性格应该属于那种敢说敢干胆大之人,因此,对李芳的成长经历感到很好奇。

李广斌给我讲李芳小时候的那一幕幕情景时,他的眼里溢满了热泪,从他朴实的语言里,我看到了李芳的影子。

196965日,李芳出生于董家河镇一个贫穷的家庭,上面有4个姐姐,3个哥哥,她在家排行老八,下面还有一个小妹。李芳出生后,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圆圆的脸蛋,很招人喜爱,无论谁抱着她,她从不认生,总爱露出可爱的笑容,全家人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小妹妹。在李芳的童年的时候,家人发现她很爱美,从家中找一小截红绸子或者在路边摘朵漂亮的小花插在小辫上,她高兴极了,仰着小脸笑着问姐姐哥哥们:“看我漂亮吗?”“漂亮,你是最漂亮的小妹!”李芳听到全家人对自己的称赞,开心地笑了。她很爱笑,跟人们说话前,总是先笑一笑再说话,这个习惯伴随了她一生,很有亲和力。

上世纪七十年代,人们的生活水平都很差,李家也不例外。李芳穿的衣服都是上面四个姐姐传下来的,她经常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蹦蹦跳跳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耍,每年春节快到了,爱美的李芳从不张口问妈妈要新衣服。她还是家中的“开心果”,每次看到哥哥姐姐们放学回家或是干农活回来,她就跟着收音机里的音乐又蹦又跳表演节目,全家人看到小妹可爱的模样都露出了笑容,也轻松了许多。

李芳和村里小伙伴们一起玩耍的时候,还把姐姐给她缝制的布娃娃玩具送了人,这让几个姐姐很不理解,李芳却说:“她们喜欢就给她玩吧。”

李芳真是个与世无争的傻丫头,她在姐妹中排行老五,因此,家人给这个小妹起了个外号为“傻老五”。李芳听到这个称呼,非旦不生气,反而憨憨的笑出了声。后来,这个雅号在她的同事中传开了,竟然伴随着她度过了美好的一生。

现在大家回想起来,都觉得李芳“傻”得可爱,“傻”得让人心疼,她处处为别人着想,正是她多年积累的“傻”,才让她在车祸降临之时,勇敢地从车轮下救那四名稚嫩的小学生,可以说,在她人生的最后一刻,“傻”得非常悲壮!

李芳的二姐接受我采访时说:“父母出身贫寒,对我们9个孩子管教很严格,经常教育我们人活得就要有骨气,人穷志不穷,从不让我们占别人一分钱的便宜。相反,如果有人遇到难处了,父亲会毫不犹豫地伸手相帮。改革开放后,农村人的生活逐渐好转了,仍要求我们不能浪费,要珍惜现在的好生活。”

李芳有个表叔从小脑子不太好使,生活自理能力较差,家人不愿照顾他。李芳的爸爸知道后,二话不说,直接把他领回家里,安排他吃住。每到吃饭的时候,全家12口人坐在院子的大树下,尽管碗里是稀饭咸菜就着窝头,但全家人有说有笑的,其乐融融,从没有过吵吵闹闹的事发生,让周围的邻居很是羡慕。

正是父亲的善良、豁达与开朗,给李芳幼小的心灵起到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李芳在父母的疼爱与哥哥姐姐的呵护下渐渐长大了,她以为这辈子和家人就这样快乐地生活下去,然而,1983年腊月初二那天,最疼爱她的父亲去逝了,不久,母亲也离去了。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李芳无法接受这种失亲之痛,给她的心灵罩上了一道不可消逝的阴影,学习成绩迅速下降,在二哥李广斌的劝说下,让她在家休学一年。

李芳从一年级开始,学习成绩在全班总是名列前茅,老师很喜欢她活泼开朗的性格,从小学到初中,她都是班长或学习委员。家里那面墙上贴满了李芳荣获的各种奖状,一张张奖状如同一面面鼓舞她不断前进的旗帜,让她在进步中不断成长。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大学生可谓凤毛菱角,在老师们的眼里,李芳是考重点大学的好苗子,如果她成为大学生,既能跳出农门,还有希望到大城市工作,可谓前途无量。然而,初中毕业那年,懂事的李芳考虑到父母早逝,哥哥姐姐结婚成家都需要钱,自己要早一天自食其力,不能给哥嫂再增添任何的经济负担。于是,她毅然报考信阳师范学校,要用自己的实力改变命运。

李芳在考试前一个星期,突然患上了严重的脚气病,痛痒难忍,脚面子肿的穿不上鞋,无法正常行走,这让哥哥姐姐们很着急。在乡村学校当教师的二哥李广斌看到小妹痛苦的模样,心里很难受,四处求医问药,各种办法试过了,都无济于事。毕竟小妹奋斗这么多年了,正是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呀!这可怎么办?如果放弃考试,等第二年再考,就是往届生了,考试难度也会增加!

怎么办?怎么办?眼看距离考试一天天临近了,正当全家人左右为难之时,没想到,李芳反而安慰着二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忍一忍就行了。”真是个懂事而又坚强的好妹妹啊!李广斌忍着泪说:“好,哥哥背也要把你背到考场!决不能耽误你的考试!”李芳听后感激地露出开心的笑容。

考试那天早上,天微微亮,李广斌背着小妹来到院子里,让小妹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推着自行车硬是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终于来到县城的考点,跟监考老师讲明情况后,又搀扶着小妹进了考场,坐在考试的座位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在考场外着急等候的李广斌,心高高地揪着,他忐忑不安地想着:不知小妹的脚气病是否又发作了?会不会影响小妹正常发挥?不知她的情绪如何?但愿一切都顺利吧!

学校终于响起了下课的铃声,李广斌跑到小妹所在的考场,看到李芳露出那熟悉的笑容时,不用问,他也知道小妹对自己的成绩很有信心!就这样,一门两门——各科终于全都考完了。公布分数那天,李广斌高兴地合不拢嘴,原来李芳的各门功课都考了高分,尤其让李广斌惊喜的是,李芳的化学得了满分。那时他教化学,小妹经常向自己请教问题,如今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李广斌讲到这里,充满自豪地说:“其实,李芳自愿报考中师,除了考虑到为家庭分忧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在乡村教了一辈子书,后来还当了校长。我经常给李芳讲,我曾教过的学生长大后,在不同岗位上有所发展,还常常跟我联系,这体现了乡村老师的最大价值。李芳也许受了我的影响,她很热爱被人们称为灵魂工程师的这个职业,而且当了一辈子乡村教师。”

当一名乡村老师是光荣的,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尤其是在深山里当教师更是难上难,要克服许多困难,会面临许多问题,尤其是乡村学校的学生,大多是留守儿童,管理起来有很大难度。

李广斌给我讲了李芳遇车祸前的一件事,在611日中午,一年级的一名学生跑着去厕所,由于鞋滑摔倒在厕所的台阶上,额头磕破一小道血口子,学校给这名学生做了简单处理。由于,这名学生的父母在外地打工,大多时间由奶奶照看,当老人看到孩子受了点伤后,爱子心切的同时也害怕受孩子父母埋怨。于是,老人找到学校领导,非要讨个说法不可。年轻的班主任陈静再三向老人道歉并耐心解释,仍没结果,她感觉很委屈。李芳得知此事后,想到这名学生的父母跟二哥很熟悉,为避免激化矛盾,于是,她拨通了二哥的手机。

那天下午,正在郑州办事的二哥李广斌接到小妹打来的电话,他听完事情经过后,马上把情况原原本本给学生的父母说了一遍,经过一番沟通,终于安抚了那名学生的家长。李广斌及时把结果告诉了李芳,让她放心,但李芳做事太认真,又向二哥要了这名学生家长的电话,她说等回到宿舍后,再给孩子的父母亲自打电话解释。

李广斌给我讲完这个事情,掏出手机,查到那天的通话时间,手机上清晰地记录着:6111654分。他声音颤抖着说:“没想到,那次通话,竟然是我和小妹的最后一次通话,那天晚上19点多钟,家人给我打电话说李芳出车祸了。我当时就懵了,暗想:这怎么可能呢?刚才还和她通电话呢,以为是她开车撞了别人,后来才知她是被别人撞了,正在154医院紧急抢救,我原想着她不会有什么大事的。当我坐高铁赶回信阳,直奔154医院后,才知道小妹的伤情很严重!”他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那天晚上,我看到除了家人外,还有学校的领导和老师都在医院轮流值班,学校领导做事果断迅速,把仅有的现金全部带到医院,为及时抢救小妹赢得了时间,从内心讲,尽管小妹还是走了,但我们全家非常感谢学校的关心!”

李芳的二姐在接受我采访时,忍着悲痛说:“小妹对我们全家人真是太好了,只要我们遇到困难,她从不推辞,到现在我仍不相信,小妹这么年轻竟然真的离开了我们!我忘不了在11日晚上7点多,我正给家人做晚饭,突然,听菜市场的朋友打来电话说:老五被三轮车撞了,正在154医院抢救。我听到这话,心很发慌,叫上娘家和她婆家人都赶到医院。听医生说五妹随时有生命危险,我们都傻了眼,一再恳求医生:不管花多少钱,我们全家人哪怕砸锅卖铁,也要把救命钱准备好!一定要救救我们的好五妹!”

说完这番话,李芳的二姐擦了擦红肿的双眼,接着说:“那时,我们也做了最坏的打算,只要小妹能活着,哪怕她将来成为植物人,我们都要好好照顾她!”

那一天,重症监护室里,那个曾给家人带来无数欢乐的“傻老五”静静地躺在病床上,闭着双眼,鼻子、口腔及身上插满了管子,旁边的监护仪器发出“嘀嘀嘀”忽高忽低揪心的响声,每一声都牵动着家人和师生们的心。

李芳,你醒醒吧,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吧,我们想再看到你那亲切的微笑!想再听到你爽朗的笑声。

然而,纵有千声的呼唤,万声的哭泣,还是未能唤醒曾带给人们无数欢乐的“傻老五”,唤不回学生们最爱戴的好老师,唤不回同事眼中的“不老女神”。李芳带着对家人对美好世界的无限眷恋依依不舍地离去了,她把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奉献在乡村的三尺讲台上,她的微笑永远镌刻在绿之风希望小学的师生心中。

李芳的独生女代雨辰是信阳明港公安分局的一名辅警,她参加2018年湖北广水公务员笔试的时候,取得第一名的好成绩,李芳听说后高兴极了,代雨辰知道母亲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她的人生更加出彩,她为面试做着充分的准备。

611日清晨7点多,代雨辰接到妈妈打来电话,询问她是否已经在上班路上?是否堵车?没想到,这竟是母女俩的最后一次通话。下午4点多,代雨辰还像往常那样发微信跟妈妈撒娇,让妈妈周末早点回家,一起过端午节,还想吃妈妈炒的拿手菜,没想到,晚上却等来了噩耗……

当代雨辰跟我提起与妈妈往日的点点滴滴时,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摘掉眼镜,擦净泪水后,神情镇定了许多,她看上去比我在视频里看到的她成熟了许多,失母之痛,也让她坚强了许多。

一小截约有七厘米长、残缺不全的墨绿色手镯,还有一个失去主人的手机,静静摆放在桌前。代雨辰拿起那小截墨绿色手镯在手中摩挲着,充满深情地对我说:“这是妈妈的同事从新疆给她捎来的手镯,记得她第一次戴上手镯的时候,晃着手腕笑着问我:‘看,我戴上美吗?’我知道妈妈很爱美,随口说‘很漂亮,很时尚’。妈妈听了我的话,很高兴。后来,她天天戴在手上,在我家的相册里,能看到她戴手镯拍的许多照片,没想到,出事那天,她喜欢的手镯摔碎了,有好心人在现场只捡到这一小截,挺遗憾的。”代雨辰盯着那残缺的一小截手镯,摇了摇头,喃喃自语地说:“自古以来有‘人养玉三年,玉养人一生的说法。’但妈妈养了这个玉手镯三年多了,这玉却没好好养妈妈一生。”

看着那块残缺不全的墨绿色玉手镯,我突然想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句成语,这不正是对李芳保持高尚气节的真实写照吗?她就像那美玉一样,宁愿选择抢救学生献出宝贵的生命,也不会像瓦片一样苟且偷生地活着。

当我提出想看一眼李芳手机的微信时,代雨辰点点头,默默打开手机,她说:“妈妈走后的那几天,她的一些朋友来短信询问网上的消息是不是谣言?会不会有人搞恶作剧?——我知道,那是大家都在关心妈妈。”

我看到李芳经常在微信圈里给好友分享一些积极健康充满正能量的精彩文章,还有外出旅游照或随手拍的身边美景照片,她很善于发现生活中的美,在她眼里,一朵花、一片云、一棵树都有美的一面,都拍在她的手机里。她的微信群有:学生家长群、教师群、开心家园温馨群、初中同学群、信师同学群、车友群等等。也许正应了相由心生这句话,李芳热爱生活,喜欢与人沟通,所以才让她焕发出青春的魅力,才被同事们称为“不老的女神”。

李芳始终没有换过用了多年的微信名“繁星点点”。我问代雨辰:“你妈妈当初为什么起这个名字呢?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她眨了眨眼,认真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说:“妈妈刚用微信的时候,就起了这个名,我曾经想问她,这个名有什么意义,但一直没来得及问。也许她把自己的学生比做了满天的繁星。”

自从李芳离去后,代雨辰常常看着“繁星点点”的微信名发呆,心中无数次呼唤着:“妈妈,我多么想您啊!再给我发一次视频,再和我聊聊天吧……”但,微信上那熟悉的头像无声地在那里显示着,母女俩最后一次视频的情景,也永远留在代雨辰的脑海里,她总觉得妈妈还没走远,每天娘俩都可以进行心灵上的沟通。

代雨辰忘不了,就在2018年母亲节那天,自己用刚领的工资特意给妈妈买了礼物:一束美丽的鲜花和一副漂亮的太阳镜,看到妈妈收到礼物后开心的样子,她感到很欣慰。然而,太阳镜还没多戴几天,就被疯狂的三轮车碾得粉碎,那束鲜花被李芳永远定格在“繁星点点”的朋友圈里,上面还特别注明:“小棉袄的礼物”,引来无数好友的点赞,这也是李芳在朋友圈里发的最后一条信息。

那天,李芳转到信阳中心医院后,病情仍不稳定,医生专家和护士们全力抢救这位优秀的教师,但情况不容乐观,医生对李芳的家人讲了实情:李芳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代雨辰在重症监护室的那两个夜晚里,只要听到医生喊家属的时候,她的心头一颤,整个神经蹦得紧紧的,尽管她有心理准备,但仍不想听医生说出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残酷现实。

在重症监护室外守候的家人及师生们流着泪再三恳求医生:“让我们进监护室,再看看李芳吧,哪怕只看她一眼——”医生们被感动了,但监护室内要求安静清洁,只允许代雨辰和她爸爸、二姨三人一起进入监护室内。那是代雨辰看到妈妈生命的最后一刻,心已碎,泪已干,无数声的呼唤,再也无法唤回妈妈往日亲切的容颜。

在妈妈走后的一个多月里,每到夜晚降临,代雨辰常常坐在桌前看着妈妈的照片愣神,心里空荡荡的,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过的撕心裂肺般的疼痛,泪水从早已哭红肿的双眼内不断涌出,漫过面颊,她把对妈妈的思念全部付诸笔端——

妈妈:我最亲爱的妈妈,您对我来说,就像太阳,给我温暖,就像天使,伴我成长。过去,你常常对我说:女孩子要自立自强,我也认为流泪是件很丢人的事情,但如今我每天的泪水无法控制,眼睛已经哭得红肿,但仍忍不住下流。你离去的日子里,爸爸显得老了很多。

以前,因为有爸爸和您负责家中一切,让我在这个家无忧无虑地生活着,我知道您希望我生活的愉快,工作上要顺心。如今,当我明白再也看不到你的时候,突然意识到,我还有许多事没做好,那天,我参加公务员的面试,因为我始终沉浸在对您的思念中,考官们对我面试的表现大失所望。还有我的婚姻大事,您说过,希望早一天能看到我成为快乐的新娘,您说想早一天抱上外孙子或外孙女,您说要给她讲故事,教他学习、带她去旅游。但那时,我总觉得自己还年轻,时间有的是,如今,您突然走了,不会看到我结婚的那一天了,我也听不到你的祝福了,心里非常的难受!

妈妈,知道吗?过去您回到家里,总是问我累不累?工作上是否顺利?当您看到我不开心的样子,就给我讲些笑话,直到逗我露出笑容为止。我从小性格内向,不爱在外面多说话,只有回到家里,我们无话不谈,您不仅是我的好妈妈,更是我今生的好朋友好姐妹!如果有来世,我们还是母女,我要好好做您的女儿!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待。’千百年来,世间有多少人会发出这样的感慨啊!以前我一直以为,等您老了,等需要我的时候,我再给您尽一份孝心,哪料想,您走的如此匆匆。每当我想到这么多年来,一直安然享受您给我这份最伟大母爱的时候,却从来没有想过,我尽孝心应该从小做起。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会非常珍惜和您在一起的日子,等您周五回家的时候,我会提前沏上一壶您爱喝的茶,等着您;当您累的时候,我会伸出双手,给您按摩,给您讲一些高兴的话;当我的姑姑姨姨们来家里团聚的时候,我应该到厨房里给您当个帮手;但那时,您总是让全家近20多口人在客厅里聊天吃水果,自己却系上围裙挽上袖子,动作麻利地做一大桌子菜。每次您看着全家人高高兴兴地品尝着美味时,就会露出满意的笑容,您的性格开朗活泼,经常开玩笑,总能给大家活跃气氛,您再苦再累也从不抱怨什么,只知道奉献,不知任何索取。

我那时真是笨啊,竟然不知给您擦一擦汗,为您捶一捶背,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后悔莫及!

妈妈,我现在真的很想很想您,我无数次懊悔,您为什么不给我机会,回报您对我的养育之恩呢?您走了,而我还拿什么来弥补呀?您过去是那么繁忙,但我却没有看穿你坚强背后那份深沉的爱。

妈妈,您听到我深切的呼唤了吗?当我走在家里每一个角落的时候,总能感受到你就在我的身旁,觉得您从未曾离去——

您的女儿:代雨辰

这是一封情真意切,充满了对母亲思念,寄往天堂的信,我阅读完,为之动容,为之落泪。

我看到代雨辰近视镜片后是一双忧伤的眼神,她对我说:“妈妈离去后,到现在我仍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前天,我又梦见妈妈啦,我们一起去逛街,妈妈嘱咐我不要乱花钱,担心我的工资不够花,让我养成节俭的好习惯,以后成了家,要学会好好过日子。”

代雨辰声音哽咽着,无法继续说下去,我知道眼前这个原本天真幸福的女孩,还未从这种锥心的伤痛中走出来,看着代雨辰眼眶泛红,消瘦高挑的身材,有一种莫名的痛,慢慢涌上我的心头。安慰、鼓励的话,已显得苍白无力,心中只有暗暗祝福她:在未来的日子里,一切顺利!

“李芳在我们心中是‘不老的女神’,在65日那天,我们18个同事聚在一起给她唱生日快乐歌曲,为她道一声声祝福,陪她度过了49岁愉快的生日。”让李芳生前的同事没想到的是,那竟然是李芳此生最后一次过生日,回忆那一幕情景时,老师们的泪水瞬间淌下。

在李芳的档案里,记载着她先后获得22项由各级教育行政部门表彰的优秀班主任、教学能手、优秀辅导员等荣誉称号,但是,在2010年之后,档案里却没再增添一项荣誉。对此,绿之风希望小学校长王斌解释说:“这并不是因为她的工作成绩不突出,相反,近8年来,她一如既往,在工作中从不懈怠,表现仍很优秀,她把垂手可得的荣誉全都让给年轻的教师了。”

李芳的这一举动,不由得让大家想到,她小时候就被家人封了个外号“傻老五”后,工作后,她的“傻”,一次次赢得同事们的尊敬与爱戴。1998年,自从她被评上小学高级教师后,每年学校在评选市、区级的先进个人的时候,她的得票率总排在前几名,但她每次都声明退出评选,主动把荣誉让给年轻的老师。

有的同事们说她“傻”,她却笑着说:“山里的孩子要想受到良好教育,就需要有一批在这里踏实工作的教师,我过去已经有许多荣誉了,年龄也大了。让年轻的老师获得这些荣誉,对他们也是一种激励。”近5年,李芳先后带出20多名“教师徒弟”,大多都荣获过各种奖励。

李芳在大别山区29年的教学生涯里,用实际行动践行着当年考入信阳师范学校时许下的诺言,尽管在山区里教学条件艰苦,但她把自己最美好的青春都留在山村的教学上。不论家人、亲戚还是同学好友,从未听她说过一句抱怨的话,她的心被大山里最纯朴的民风浸染着,没有沾惹上丝毫的世俗气,从小被红色教育感染着,那种正气早已在她心底根深蒂固。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报考师范学校是乡村学生们的最佳选择,由于竞争激烈,每年录取学生的比例非常少,能考进师范学校的学生,都是好中选好,优中选优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尖子生。当时只有在各乡成绩非常出色的学生,才能考上信阳师范学校,李芳就是其中的一位。

李芳当年考入的信阳师范学校,后来由原信阳教育学院、信阳师范学校和信阳卫生学校合并组建改为信阳职业技术学院,在新建的教学楼旁边,仍保留着被人们称为“工字楼”的楼房。

当我来到校园里,听着当地老师的诉说,仿佛又回到198691日,李芳和来自四面八方的农村孩子一样,带着离开家乡和亲人的寂寞与愁绪,带着对未来职业的美好向往,相聚在信阳师范学校862班。开学不久,班主任王沂宏老师发现,那个名叫李芳的女生热情活泼,乐于助人,多才多艺,还能讲一口字正腔圆流利的普通话,很快引起了她的注意。于是,班主任王沂宏指定李芳担任班级文艺委员和推广普通话小组组长。

信阳师范学校犹如一个练兵场,要求走出校园的学生具备一定的教学能力。李芳是文艺委员,能歌善舞,还是篮球队员,她走到哪里都能调动大家参与活动的积极性。李芳常常在黑板上抄写歌词歌谱,指挥大家学唱歌曲,如今,回忆起来,那一幕仿佛发生在昨天。

李芳在上小学的时候,就听在山村教学的二哥说:“当老师要学会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尤其上语文课的时候,讲普通话不会闹出笑话来。”不经意的一句话,让李芳牢牢记在心里,她把家里那台破旧的小收音机当成“老师”,经常学着里面的播音员练习发音。当她考入信师后,在同学中间显出了优势,她和其他“推普”小组成员的共同努力下,不到一学期的时间,让大部分同学都能讲一口流利标准的普通话。

作为一名老师,在教学中最基本的功夫就是板书,为此,李芳和同学们下苦功,把大量空余时间用在练习毛笔字、钢笔字、粉笔字、简笔画、标语等方面,这也成为校园里展示基本功最壮观的一幕情景。

李芳二年级时的语文基础知识课老师熊可书,至今还有保存着那一届学生们完好的成绩册,在那张已经发黄的成绩单上显示:李芳学号为9号,平时成绩考核为18分(最高分20分),期中考试为91分,期末考试为92分,排在全班第4名。正是在李芳的影响和带动下,862班学风好、班风正,同学们的心是最齐,是全校公认的最团结、最温馨、最有凝聚力的文明班集体。

从李芳读中师时的照片上,可以看出她的自信、阳光与灵气,她后来能成为一名优秀的教师,与信阳师范学校学习期间的培育分不开。

李芳没遭遇车祸前,她在亲人、同事、好友及邻居的眼中,是一位善良、可亲、可敬的普通人,当她为救小学生而献出宝贵生命的时候,立刻成为人们眼中当之无愧的“英雄”。她身上所具有的魅力,正是平时经过积累后,凝聚为一股强大的力量,才会在危急时刻瞬间爆发,这是她的善良和天性使然,这与她从小接受红色爱国主义教育分不开,更是与她光荣地加入中国共产党时曾许下的誓言分不开的。

20年前,李芳在党旗前举起右手,宣庄严誓:“……对党忠诚,积极工作,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20年后,她用生命兑现了自己的诺言,她的英雄行为是对人性之美的最好诠释,更是灵魂之美的升华!

李芳常常跟周围同事讲:“我们在山村当老师,要让山里的孩子有世界的眼光,思维不能被大山所封闭。”

“读千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成了李芳的口头禅,她很爱旅游,每逢学校放假期间,她总是约上家人或同事走出大山,饱览祖国秀美风光。每次归来,她欣喜地把外面的所见所闻讲给同事听,讲给学生们听,希望大家都能走出去,看看外面精彩的世界。

风景秀丽的董家河水滋润着她,大别山的热土养育着她,她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涵养与气质之美,是大家公认的美。她喜欢生活中的美,善于发现美,就连她的离去,也选择了以最美的方式告别,生命灿烂如花,如今,人们仍能从她精心养育的一朵朵鲜花中,看到她那可爱的笑容。

李芳为抢救小学生殉职后,噩耗传出,让大别山震惊!让中原大地震惊!让社会各界震惊!她的名字犹如一颗能量无比的炸弹,短时间内在互联网里“爆屏”,引发极高的关注度,点击量迅速攀升到1个多亿。

信阳市委书记、市长第一时间作出批示;河南省委书记、省长、宣传部长、组织部长、副省长等领导得知情况后立即作出批示;教育部部长、副部长亲自过问,派教师工作司负责人奔赴信阳慰问家属,并要求全国教育系统迅速开展向李芳同志学习的活动。

悲歌,在豫南大地响起,青山,为李芳的壮举垂泪。

6月16日上午8点,李芳的追悼会在信阳市浉河区董家河镇举行。呜咽、悲哭声,响彻大别山。一副副挽联倾注着对李芳的深情与爱意,一双双热泪饱含着对李芳的悲痛与不舍。灵堂内,李芳带着人们熟悉的笑容安详地躺在鲜花丛中,向前来祭奠的人一一作别。她的亲人来了,她最关爱的学生来了,她最好的同事来了,信阳师范学校的学弟学妹们来了,还有河南省、信阳市、浉河区各级领导和许多看到她事迹报道后自发吊唁的群众陆续来了,4000余人的送别队伍,在蜿蜒数十公里的路上,向这位优秀的乡村人民教师作最后的道别。

白花在人们手中起伏似海,泪水如泉水般奔涌。

“妈妈,我想你,我不会辜负你对我的一片期望!”

“李老师,听见我们都在呼唤您吗?我们多想再听到您那熟悉的笑声啊!”

“李老师,您再看我们一眼吧,我们想有一位和您一模一样的老师啊!”

“李老师,您永远都是我们心目中最美的老师!”

“亲爱的小妹啊,过去你对我们非常好,有什么好吃的先紧我们吃,谁家有了困难,你总是不计回报及时伸手相帮,我们还没来得及回报你,你怎么就这样和我们不辞而别了呢?”

“……”

一声声恳切的呼唤,唤不回她闪耀着青春的身影,一滴滴模糊的泪水,难以惊醒她的好梦!

李芳的事迹感动了无数人,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为表彰先进,弘扬正气,教育部、河南省委以及河南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河南省妇联、河南省总工会分别追授李芳同志“全国优秀教师”“河南省优秀共产党员”“河南省三八红旗手”“河南省五一劳动奖章”称号,并决定在全国教育系统、全省党员干部、全省广大妇女姐妹中深入开展向李芳同志学习活动。

不知是巧合?是红色基因早已深深植根于大别山腹地的信阳?还是无私无畏的精神早已融入老区人民的血脉?就在李芳殉职后的75号,信阳小伙张皓峰在泰国旅行时,遭遇风暴,游船倾覆,他把生的希望先后让给了未婚妻和一对落水老夫妇。79日下午3点半,河南信阳新县第二初级中学化学教师金诚救出一名落水女子,先后发生的事立刻引发社会热议,得到网友们的一片点赞声。

“繁星点点”是李芳从未更改过的微信名,她这个名的含义仿佛把社会上涌现出的英雄人物比作满天的星斗,汇聚成璀璨的午夜星河,深深地震撼着人们的心灵。

如今,大别山的河水仍湍流不息,向人们诉说着英雄壮举,诠释着大别山的精神,大别山的翠柏随风摇曳,呼唤着全社会有越来越多活着的英雄涌现。这些来自大别山的优秀儿女,是河南人民的骄傲!是全中国人民的骄傲!他们的正能量将汇聚成一股锐不可当的巨大洪流,用牺牲与奉献精神共同谱写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美丽新篇章。

连续五天紧张的采访结束了,从李芳的家人、同事对往事的追忆中,让我从中发现了李芳的人性之美、善良之美与灵魂之美。在离开信阳市的前夜,我的心情格外沉重,很想梳理一下自己的思绪。于是,我来到信阳最负盛名的百花园广场,据说广场在每个月都有一种鲜花盛开,到了夏日,更是人们耐凉的好去处。

夜幕降临,我沿着百花园广场自北向南的长廊走着,一路上看到许多无忧无虑嬉笑打闹的孩子们,他们都是家中的宝贝,是全家人的眼珠子,更是家中未来的希望!年轻的夫妻或是老年人紧随其后,他们担心孩子会摔倒,会磕碰受伤。此时,一个看上去仅有两三岁的小孩子,嘴里发出“伊伊呀呀”的声音,伸着稚嫩的双臂蹒跚着向前跑去,后面传来老人关切的声音:“慢点啊,别摔着。”说话间,孩子摔倒了,老人慌忙抱起孩子,怜爱地说:“你如此不小心,以后要注意安全啊。”

是啊,安全第一,要从孩子抓起,突然间,我想到了李芳,假如她没有离去,她退休后一定和这位老人一样,帮女儿精心照看孩子,一家人其乐融融享受着美好生活。但,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假如!

我来到百花园广场中央,看到有人唱歌,有人跳舞,还有人手摇扇子,围坐在四周开心地观赏歌舞。此时,我又想到李芳是位多才多艺的教师,如果她没有离去,会不会也在此高歌一曲?或是跳一支欢快的舞蹈呢?

面对危险选择躲避是人们的一种本能,但是,人民教师的职业操守和大爱精神早已融入到李芳的血液里,才让她选择挺身而出,才会让她的人生发出耀眼的光芒。在我采访的过程中,人们对李芳的评价是:热情、阳光、漂亮、时尚、面对荣誉不争不抢。李芳唯一的缺点就是天生胆小,她看见蟑螂都害怕,但,就是这么一位胆小的乡村女教师,却有一颗勇敢的心,这种强烈的反差,更加映衬出李芳高尚的品德,她的形象在我心中愈发得高大了!也让我逐渐理清了写作思路。

我现场随机采访了一位短发的中年妇女:“你知道女教师李芳的事迹吗?”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说:“肯定知道啦,她是我们信阳的英雄,当我看到关于写李芳的文章后,我不仅点赞,还和我的朋友们转到其它微信群里,社会上需要大力弘扬正气,宣扬好人好事,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们的社会风气越来越好。”

虽然这位妇女不愿说出她的姓名,但我知道,她代表了信阳众多普通百姓的心声。是啊,一个模范就是一面旗帜,它能引领更多的人充满正能量,我们的社会更需要中流砥柱、楷模与脊梁。

我坐在广场的长椅上,静静地沉思着,微风拂面,传来人们的欢笑声,大家尽情享受着美好生活。仰望天空,我看到有无数的星星眨着眼。猛然间,我想到李芳从未更改过的微信名是“繁星点点”。自从她走后,许多人无法猜出她当初起这个名字的用意,此时,我猜想着,这个微信名仿佛把社会上涌现出的英雄人物比作了满天的星斗,汇聚成璀璨的午夜星河,深深地震撼着人们的心灵;也许她把自己教过的学生比喻为天上一颗颗亮闪的星星,他们默默在祖国各地做着贡献,如同点点繁星点缀着美丽浩瀚的夜空;我还在想,每一颗星星或许都有一个美丽动听的故事吧?我相信,那故事里,一定有着与李芳有关的美丽传说。

作者简介:

仇秀莉,籍贯山东,中国作协会员、北京作协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32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全国少数民族首届影视高级编剧培训班学员。2015年入选首批首都优秀中青年文艺人才库。出版书籍:《魅力女人的智慧人生》《台湾学子眼中的大陆》《艺海飘香传两岸》《艺海同源舞诗韵》《丹青点染两岸情——江明贤》《北京大夫》。

责任编辑/魏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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